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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心散文欣赏

时间: 2019-07-12 04:06:35 | 作者:张筱雨 | 阅读:151次

木心(男,原名仰中,号牧心,1927年生于乌镇东栅。上海美术专科黉舍结业。1982年假寓纽约。木心老师是陈图画的导师,在台湾和纽约华人圈中被视为深解中国古老文明的精英和传奇人物,曾出书多部著作。2011年12月,木心老师在浙江乌镇去世,享年84岁。

  坐长途公车从上海到乌镇,要在桐乡换车,这时候车中大抵是乌镇人了。

  五十年不闻乡音,听来乖异而动听,麻痒痒的亲切感,男女老少怎样到现在还说着这种自认为是的话——此谓之「方言」。

  「那里方才落呀,乌镇是洁白洁白了。」

  高亢清澈,中年妇女的嗓音,她从乌镇来。站上不会有人在乎这句话,故乡是专向我报讯的。我已登车,看不见这个报讯人。

  童年,若逢连朝纷纷大雪,宅后的旷地一片纯白,月洞门外,亭台楼阁恍如银宫玉宇。此番万里回归,巧遇花飞六出,好像是莫大荣宠,我品味着本身心里的高兴和肯定。

  车窗外,弥望桑地,树矮干粗,分支处虬结成团,承着肥肥的白雪——浙江的养蚕业还是畅旺不衰。

  到站,一下车便贪婪地左顾右盼。

  在风俗的概念中,「故乡」,就是「最熟悉的中央」,现在朝我只知地名,对的,方言,没变,另外,尽善尽美。夜色初临,风雪交加,我是决意不寻访旧亲故交的,即使道途相遇,没有谁能认出我就是听说中早已夭亡的某某,如此,我便等于一个隐身人,享遭到那种「己知彼而彼不知己」的自卑感。

  在故乡,食则饭铺,宿则旅店,这类事在现代是不会有的。我恨这个家属,恨这块中央,可以推想乌镇另有亲戚在,小辈后嗣在,好自为之,由他去吧,半个世纪以来,我始终保持这份世俗的明哲。

  迷茫中踅入一家范围不小的餐馆,座上空空,堂倌过来号召。

  「红烧羊肉好 。」——好。

  「黑鱼片串汤,加点雪里蕻。」——嗯,好。

  「酒,黄的还是白的。」——黄酒半斤。

  「热一热,要加糖 。」——要热,不要糖。

  畴前乌镇冬令必兴吃羊肉,但黑鱼是不上台面的,黄酒是不加糖的。

  越吃越觉得不是味道,饭也免了,付账之际问问邻近有甚么旅店,说近邻几步路就有一家,还清洁的。

  中国大陆的小都市,满是如此这般的宿夜处,不管你是个怎样不平凡的人,一入这类旅馆,也就全部儿平凡了。

  两瓶热水,温的。

  侧脸靠在冷枕上,我暗自通神:祖宗祖先有灵,保佑我终于返来了,希望来日会找到老家,你们有甚么话,就在今夜梦中对我说吧。

  夜里为冷气逼醒,不再能入睡,梦,没有。窗帘的缝间,流露楼下的小运河,石砌帮岸,每置桥埠,岸上人家的灯火映落在乌黑的河水里,可见河是在流的,波光微微明灭,四周是浓重的压抑的夜色,雪曾经停了。

  我谅解着:五十年无祭奠无飨供,祖先们再有英灵也难以继存,魂魄的绝灭,才是最后的死。我,是这个古老大家属的末代苗裔,我以后,根就断了,傲固不足资傲、谦亦何认为谦——人的谋生,犹蜘蛛之结网,腾空起张,但必得有三个着点,才能交织成一张网,三个着点分别是家属、婚姻、世交,到了近代现代,普遍是从市场买得轻金属三脚架,急忙结起「糊口之网」,一旦架子倒,网即破散。而对于我,三个古典的着点早已随期间的狂风而去,漂亮的轻金属架那是我所不屑不敢的,我的糊口之网尽在空中飘,可不是吗,一无着点——肩背小包,手提相机,只身走在故乡的生疏的街上。

  早晨还太早,街道昏暗,到处积雪水潭,我的左鞋裂底,吱吱作响。

  寒风中冒出热气的无疑是点心店,并且照例是中年的店主,按例笑呵呵,按例豆乳粽子,我食不知味地吃完了,天气曦明,我得赶程「回家」。

  付费时,硬币中混着一枚美国生丁,店主眼尖,挑出来放在掌中打量。

  「你是华侨吧?」

  「返来了!」

  「如此早,有要紧事吗?」

  「看看老家,不知在不在?」

  「你是乌镇出身的呀?」

  「东栅头!」

  「东栅,现在只要半条街,后半条一片野地了。」

  「那,财神湾呢?」

  「在,就到财神湾为止。」

  我掏裤袋,凑齐三个币值差其它生丁,送给他玩玩,他欢欣不迭,我更其高兴,是他证言了我将不枉此行。

  明清年间,乌镇无疑是官商竟占之埠,兵盗必争之地,上溯则梁朝的昭明太子萧统在此念书,斟酌《文选》。《后汉书》的下半部本来是在乌镇发明的。唐朝的银杏树至今布叶垂荫、葱茏心爱。乌镇的历代后彦,学而优则仕,仕而归则商,权门巨宅,林园相连,亭树、画舫、藏书楼……,平常平民也不乏七步之才、白壁题诗者,故每逢喜庆怀念红白事,贺幛挽联挂得密密丛丛,宾客指辅导点都能说出一番道理。骚士结社,清客成帮,琴棋字画样样来得,而我,年年「良辰美景怎样天」,小小年纪,已不胜难过「赏心乐事谁故里」了。

文章标题: 木心散文欣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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